科学网-走仙霞古道,访东南阙里,衢州危险赞
《笑傲江湖》里的廿八铺,原型就是仙霞古道上的廿八都。金庸就地借名,稍作改动,在此铺写一段江湖险事。我因构思小说,循着这一段武侠文字,两次来到衢州寻访古道与文脉。
动笔写小说《宿命》的时候,我正为章金南与姒半夏的相处桥段一筹莫展。一日在校园偶遇同事毛老师,他兴致勃勃向我说起故土衢州,说起这里是金庸少年求学之地,廿八都、石梁、龙游这些浙西山水,都被写进了武侠故事里。这话一下子勾起旧回忆,三十多年前在德国留学读金庸的画面,瞬时浮上心头。
那是1991年,杜塞尔多夫有一家台湾公司收藏了一套金庸全集,有同学在那里打工,我便托他一册一册借出来读。某个周末夜晚,我躺在宿舍读《笑傲江湖》廿八铺一回,令狐冲身陷险局,恒山弟子吉凶难料,故事惊心动魄。宿舍里只有一盏幽暗台灯,窗外便是墓地,冬夜墓碑静立,四下寂然。这是我第一次读金庸,也是我与这个浙西地名结缘的开端。
廿八都静卧在浙闽赣三省交界的仙霞岭深处。衢州这个地名本身就藏着有意思的地理意趣:衢,读qú,字形是“行”里面裹着“瞿”,古文字里的“行”本指十字通途。《尔雅》说“四达谓之衢”,衢州地处浙、闽、赣、皖四省要道,是一座立在十字路口上的城。

图 1 仙霞驿路,边城初见
自衢州向南,沿着仙霞古道翻过重山,便抵达廿八都。它不在开阔平原之上,却扼住数条山道交汇的关口,恰好是“衢”字最好的注脚。从前挑夫、商贾、戍卒往来不绝,四方风物、消息都汇聚在这条青石板长街上。地名是定格的,山道却永远流动,廿八都的前尘往事,就藏在“衢”向着四方伸展的脉络里。江山旧时一共四十四都,廿七、廿九、卅二、卅六都散落群山之间,廿八都只是刚好坐落在仙霞岭的要道上,被往来行旅与悠悠时光格外眷顾。
三十多年之后,在毛老师的安排下,我两次都在11月7日前后到访衢州。这个时节的衢州,常常飘着绵绵细雨。廿八都的卵石路被雨水浸润,泛着温润水光。镇子不大,巷弄幽深,高墙夹道,天光都比外面柔和几分。夯土老墙、青砖民居挨在一起,徽派马头墙、浙赣民居的样式交融共生。石牌坊上“东裕霞仙”、小门楼上“归也仙霞”,寥寥数字,写尽仙霞群山的苍茫。走在巷子里,我总忍不住猜想:书中恒山弟子是拐进了哪一条岔巷,又在哪一扇门后落入埋伏?定静师太长剑折于镇外,临终将门下托付给她误认成将军的浪子。即便白日游人往来,我路过幽深巷口,还是会下意识回头,恍惚间生怕嵩山派的道士从暗处闪出。




图 2 雨巷廿八都
主街广场上,古戏台飞檐翘角,台前古香炉静静伫立。院内有身着道袍的工作人员坐在桌前,摆着签筒为游客卜卦,第一眼望去,竟和小说里假扮道士埋伏的嵩山派众人重合。没过多久再遇见他们,道袍还没换下,手里拎着吃食边走边吃,方才端坐卜卦,转眼便是下班觅食的普通人。倘若定静师太知晓,这些“道士”原是古镇的工作人员,恐怕连拔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令狐冲救下恒山弟子的故事早已落幕,可廿八铺的雨,好像一直都没有停。


图 3 边城市井,匠作留香
顺着街巷慢慢走,一座座老宅依次铺展。隆兴钱庄门楼木雕精巧,曾是古道上银钱流转的驿站,见证四方商旅汇兑;隔壁的方言姓氏名人馆,墙面上还留着旧标语痕迹,收纳着古镇上百家移民的源流故事。一面斑驳的夯土墙上,留存着乡民手写的诗句,笔墨褪色,不见文人雕琢,是山野间自然生长出来的朴素心声。街边工坊与小店接连成片,豆腐坊、江山糕饼铺、手作工艺店烟火氤氲,玻璃热塑匠人现场熔制晶莹摆件,小吃、木作琳琅满目。镇里还有浙闽枫岭营总府,留存着和郑成功相关的史迹,诉说早年边关戍守的旧事。


图 4 文昌崇圣,儒韵流芳
文昌宫是古镇文脉的核心。灰砖门楼沉稳厚重,殿内文昌帝君塑像端坐,金漆雕饰层层叠叠,匾额“星焕河山”熠熠生辉;侧殿供奉孔子塑像,悬“万世师表”牌匾,背景竹简镌刻《论语》,先贤堂复原了旧时学子伏案读书的模样。文昌宫最珍贵的,是顶部藻井天花彩绘,全套451幅,由画师吴兰亭携弟子耗时一年绘就,矿物颜料历久鲜活。题材多是三顾茅庐、渭水访贤这类崇文求贤的典故,也点缀山水花鸟,边框蓝白卷草纹样,带着青花审美,是浙、闽、赣多地风格相融的产物。殿旁木窗,一边是万字纹窗格,寓意万福绵长;另一边交错的三角冰凌花窗,取冰清玉洁之意,一规整一错落,很耐细看。宫内匾额“和气为瑞”,和整座文昌宫崇学向善的氛围浑然相合。

图 5 画绘梁枋,木窗藏韵
一街之隔,便是姜氏三兄弟老宅:德春堂是百年药铺,守本草济世;姜秉书洋货行带着西洋拱窗,当年转运煤油洋布,是三省边界的商贸枢纽;姜守全旧宅,抗战时期曾作为特训驻地。三座宅院并肩而立,药香、洋风、烽火记忆交织,道尽此地百年风云。


图 6 宅第连云,旧院风华
同在江山境内,离廿八都不远的清漾,是江南毛氏的根脉所在。随毛老师来到清漾毛氏祖祠,厚重的木构门楼层层飞檐,红灯垂挂,古朴庄重。祠内高悬“毛氏祖祠”与“西河望族 匾额,点明西河郡的源流。广场上矗立着清漾始祖毛元琼(号清漾)的塑像,展厅展板记录着一脉相承的谱系,还有先祖塑像静静伫立。

图 8 古戏台前,老街烟火
江南毛氏始祖毛宝,原籍河南荥阳阳武,东晋随晋室南渡,因平乱受封州陵侯。毛宝之孙毛璩再立战功,食邑信安,也就是今天衢州地界,毛氏便在此扎根,后世称为三衢毛氏。南朝梁大同年间,毛宝八世孙毛元琼,号清漾,迁居江郎山北麓,后人便以他的号,把此地命名清漾,清漾毛氏由此开枝散叶。北宋初年,清漾毛氏第二十四世毛让迁往江西吉水龙城,为吉水毛氏始祖;元末,吉水毛氏后人毛太华赴云南从军,明初因军功落籍湖南韶山,成为韶山毛氏始迁祖。一条漫长迁徙线,自清漾出发,经江西吉水,再入湖南韶山,血脉辗转千年。细雨落在祖祠的青石板庭院,古祠默然,见证这一支族人跨越数省的迁徙足迹。


图 9 清漾一脉,祖祠流芳
告别清漾,我们去往衢州另一处文化地标 —— 南孔家庙,也就是世人所说的东南阙里。我常听好友、北大孔道春教授说起这段南渡往事。靖康之变,宋室南迁,建炎二年,孔子四十八世嫡长孙孔端友奉命赴扬州陪祀,不料金兵骤至,归路断绝,他携子贡手雕的孔子与亓官夫人楷木圣像,跟随朝廷辗转南下,后奉旨定居衢州。
自此孔氏大宗扎根衢州,和留在曲阜的支脉形成南北两宗。南宋以衢州南宗为正统,绍兴六年暂借州学为家庙,宝祐元年,宋理宗下诏修建正式家庙,格局仿曲阜阙里。南宋六代衍圣公在此守祀讲学,和吕祖谦、朱熹等大儒交游,儒学在浙闽大地慢慢散播。元初,元世祖征召五十三世南宗衍圣公孔洙北上承袭爵位,孔洙以老母、祖庙祖墓不可舍弃为由辞让爵位,将衍圣公之位归还曲阜,便是史上有名的孔洙让爵。爵位虽让,南孔文脉不曾断绝,衢州家庙的香火绵延至今。走入南孔家庙,古建肃穆,红柱灯笼相映,大成殿、五支祠、孔府依次排布。思鲁阁内藏两件镇庙之宝:一尊是子贡手雕的孔子与亓官夫人楷木圣像;一旁立着《先圣遗像》碑,画像底本相传出自画圣吴道子,由孔端友扈跸南渡之后摹刻入石,温而厉、威而不勐,静静诉说近九百年的辗转坚守。



图 10 东南阙里,南孔儒风
东南阙里,南孔圣地,一场南迁,让儒学文脉在江南开出新枝。我们两次到衢州都恰逢傍晚,落脚先去王阿盖,满满一桌衢州小吃,鸭头、兔头是招牌,鲜辣入味。饱餐之后漫步古城街巷,灯火次第亮起,城楼暖光衬着飞檐,牌坊、古亭错落,古城烟火与斯文古韵相融。路上还撞见有意思的方言标语:“衢州古城危险赞”“危险高兴宁着尼”。初看容易费解,衢州方言里 “危险” 不是凶险,是副词,意为非常、格外。“危险赞” 就是特别棒,“危险高兴宁着尼”,是特别高兴遇见你,一句话藏着衢州人热忱俏皮的心意。



图 11 古城夜阑,衢礼流光
十一月初,正是胡柚慢慢成熟的时候,还没到集中采摘季,我们寻到山间果园。细雨蒙蒙,漫山果树缀满金黄圆润的胡柚,绿叶衬鲜果,鲜亮喜人。我和夫人在树下挑选采摘,捧着沉甸甸果子,像孩童一般欢喜。胡柚是衢州本土特产,果肉清甜微苦、汁水饱满,升糖指数偏低,富含膳食纤维与柚皮苷,适量食用,很适合有血糖顾虑的人群,有助平稳血糖,又能润喉消食,风味和食疗价值兼备。

图 12 柚园秋熟,果香盈袖
一路行来,仙霞古道的江湖遐想、清漾古村的宗族迁徙、东南阙里的千年儒学,伴着古城烟火与山野果香,层层叠叠铺展在眼前。当初牵引我留意衢州的武侠故事,和这片土地厚重绵长的文脉,就这样慢慢交融在一起。仙霞岭的雨还没停,廿八都的巷子静了,文昌宫的灯火渐熄,南宗孔庙的楷木像依旧静默。我和夫人抱着胡柚登车,裤脚还沾着清漾祠前的雨痕。天色将暮,友人邀我们去往烂柯山下吃鱼。这山是流传千古的围棋仙地,这锅是热乎踏实的人间烟火,一口鲜汤入腹,方才一路萦怀的江湖与文脉,都妥帖落进心底。车窗缓缓起雾,我在雾上轻轻写下一个“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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