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Wiley女性科学家奖访谈丨徐莉梅:水研究如何揭示隐秘物理规律
乍看之下,水似乎很简单,不过是两个氢原子与一个氧原子结合在一起。然而,水的复杂行为至今仍困扰着世界各地的科学家。理解这种看似简单的分子,或许是解释许多其他材料的行为和物理现象的关键。
北京大学物理学院博雅特聘教授徐莉梅,在波士顿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期间,就开始研究水及其从固态到液态再到气态的相变。在犹他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在日本东北大学担任助理教授后,徐莉梅于2011年加入了北京大学成立不久的量子材料科学中心(ICQM)。此后,她的研究团队在原子尺度的水行为研究领域跻身世界前列。

基于徐莉梅教授在领域内的重要贡献和创新精神,她被授予2026年Wiley女性科学家奖。通过ICQM内部的合作,徐莉梅将自己的经典物理学背景与量子物理学结合起来,使团队能够更深入地理解水的反常性质及其背后的基本物理规律。
是什么促使您选择物理学作为自己的事业?
从小,物理学就帮助我理解宇宙。世界看起来或许杂乱无章,但研究自然现象让我开始思考万事万物背后的规律。我相信,只要学会了物理学,就能将它应用到各种领域,比如生物学、工程学、材料科学、计算机科学、经济学……高中时,我的一位物理老师教导我们,解题之前要先充分理解概念。这让我有信心在高中毕业后继续学习物理,一直学到大学。
为什么研究水及其相变?
大家可能知道,水有一种反常特性:在4℃时达到最大密度。但类似的反常现象还有很多。要理解水的相图,真是件令人头疼的事;仅已知的冰相就有20多种。在Gene Stanley教授指导下攻读博士学位期间,我想看看能否建立一个简单模型,来理解这些反常现象。当时,我是从宏观角度研究这些现象的。加入ICQM以后,我们得以在原子尺度上研究它们,探究水为何会表现出这么多反常现象。
我们开发了一种基于原子力显微技术(AFM)的技术,用于探测探针针尖与水分子之间的相互作用。当研究的结构很小时,根据这些信号预测其结构相对容易。但是,当研究范围很大,而且结构完全无序时——水就是如此——便无法还原完整的原子结构。
我们团队建立了一种人工智能辅助的AFM分析方法,能够准确预测非晶材料完整的二维结构。我们还可以将这一方法应用于扫描隧道显微技术(STM),以还原三维结构。例如,这让我们能够在原子尺度上观察冰成核过程,并建立水的实空间结构与其宏观性质之间的联系。凭借这项工作,我们最近获得了中国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
这项研究有哪些应用前景?
通过研究冰成核,我们找到了一种生长二维量子材料的新方法。要实现某种特定性质,就必须让这些材料生长出特定的结构,但生长出没有缺陷的材料仍是一大挑战。理解其中的机制,就能指导材料生长;一些团队正在利用我们的理论方法和预测结果来生长这些量子材料。
我们还可以从理论和实验两个角度预测水的性质,例如超润滑。这有助于我们设计具有这些性质的材料。
这一领域目前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我认为,一大挑战是解析二维无序结构。对于晶体这样的有序结构,我们已经有很好的理论来描述。但是,对于玻璃这样的无序材料,其结构远离平衡态。这些材料还可能随时间发生老化,呈现出非线性演化。对于这些非平衡无序材料,我们仍然没有理论能够描述其行为。我们正在尝试建立一种方法或理论,以理解它们的相变。
非平衡相变仍是一片有待探索的无人区。无论开展哪方面的工作,都能为这一领域作出贡献。困难在于,目前还没有成熟的理论;虽然进展缓慢,但我们正稳步推进这一领域的研究。
您未来研究的目标是什么?
我们正在研究一个简单却十分重要的概念,叫作超临界现象。例如,当水处于气态时,持续升高温度和压力,就会达到一个液态与气态之间的差别消失的点,我们称之为超临界点(supercritical point)。我们想知道,如果压力和温度进一步升高,会发生什么?我们在这一区域发现了极其重要的性质,并发现这是一种普遍现象,不仅存在于水中,也存在于各种材料中。
例如,超临界点属于一种二级相变,与超导类似。我认为,我们可以找到一种方法,将所有这些观测结果统一到一个描述这类相变的更简单模式之中。这是一个长期目标;我希望在退休之前,能对此有比较深入的理解。
2026年Wiley女性科学家奖于3月在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举行,汇集了顶尖科学家和学者,表彰了九位杰出女性研究人员在推动创新方面所作出的卓越贡献与不懈努力。Wiley女性科学家奖由期刊Advanced Physics Research支持设立,旨在激励下一代研究人员,并支持一个更加包容和多元的研究社区。
*封图照片由徐莉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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