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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议你尽快养成“确实型人格”

虎嗅 9小时前 中·媒体
快速导读 我们常误将对话中的反驳与共情视为礼貌,实则“确实”是一种放弃自我中心的高阶社交策略。文章指出,频繁的“但是”会训练对话者隐藏真实想法,导致我们活在被过滤的世界里;而“确实”虽看似敷衍,实则是保护对话质量、避免无谓内耗的低成本支持。
前段时间,网上很流行一个说法,叫“确实型人格”。起因是有人听孙宇晨的播客,发现他跟人聊天的时候,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就是“确实”。对方说什么,他都先接一句“确实”。于是有人把这种人总结成一类:不争辩,不纠正,谁说什么先肯定,再接话。孙宇晨的为人我们不做评价。就这个“确实”本身,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就是敷衍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缸中之脑cybernetics ,作者:Preston

前段时间,网上很流行一个说法,叫“确实型人格”。

起因是有人听孙宇晨的播客,发现他跟人聊天的时候,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就是“确实”。对方说什么,他都先接一句“确实”。于是有人把这种人总结成一类:不争辩,不纠正,谁说什么先肯定,再接话。

孙宇晨的为人我们不做评价。就这个“确实”本身,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就是敷衍吗?

但后来我改了主意。因为我试着复盘了自己最近的几次对话,结果有点尴尬。

朋友说,他觉得做某个方向是有机会的,我开口就是:“但是太多人做了,竞争很激烈”。同事说某个功能点用户应该会喜欢,我的第一反应是“不一定吧”。家里人提醒最近天气转凉了,我开口是“其实今天比昨天还高两度”。

这么一复盘,我觉得自己真是太烦人了。我不是在交流,更像是条件反射。而且我追加的那些“但是”,根本没有任何讨论的必要。

所以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确实”两个字,对很多人来说都这么难说出口?

结论是,“确实”听起来像是一种附和,其实它是一种放弃。放弃在每一次对话里,证明自己更对。

而很多人,就是放弃不了这种执念。

我们的默认反应,都是“但是”

你也可以做一个小实验,比如回忆一下最近发生的十次对话,想想自己说了什么。

你会发现,我们的日常沟通模式里,会有三种很熟悉的反射。

第一种,是纠正式反射。

对方说的话,大方向是对的,但某处细节有点偏,于是我们精准地扑向那个细节。

“我上周看那个数据,好像涨了三成。”——“是两成七。”

“这片以前是个工厂吧。”——“不是工厂,是仓库。”

这类纠正有一个共同点,它对谈话的推进,贡献几乎为零。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对话有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让所有人确认一下:我知道得更多,更准。

第二种,抢话式反射。

对方正讲一件事,讲到一半,我们心里那句话已经按不住了。

“我前段时间去云南——”——“哦云南我去过,我跟你讲那边……”

于是接下来十分钟,话题变成了我们的云南。

我们会以为,这是在唿应对方、在找共鸣。但留意一下结果,就会发现,对方再也没能回到,他原来要讲的那件事上。

第三种,也是最隐蔽的一种:降维式反射。

这一种,常常发生在比较聪明的人身上。对方兴冲冲地讲了一个他的观察,我们听完,给出一个总结:

“哦,这其实就是心理学里说的那个什么效应。”

“这不就是供需关系嘛。”

表面上这是在帮他提炼,实际上,这是把对方刚刚辛苦总结起来的东西,压扁成了一个我们早就知道的旧东西。

对方本来想说“我发现了一件事”,被改成了“你发现了一个常识”。

这三种反射,形式不一样,底层是同一个动作。也就是,在对方的话落地之前,我们先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你可能会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说话习惯而已。

但这里的代价,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而且是长期的、几乎看不见的。因为对话这件事,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性质:它会训练对方。

你每一次“但是”,每一次纠正,每一次抢话,都在悄悄教给对方一条经验,就是在你面前说话,是有成本的。

一个理性的人会怎么办呢?他会减少在你面前说那些不成熟的、刚冒出来的想法。而这些,可能恰恰是最有价值的那一类信息。

同时他会换掉话题,跟你聊天气、聊八卦这种无足轻重,或者是已经板上钉钉的事。

所以,一个总是反驳的人,最后会活在一个被过滤过的世界里。而他会把这个过滤的结果,当成世界本身的样子。

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我们反驳,是为了显得明白;而反驳的结果,是让我们越来越不明白。

为什么“确实”这么难?

我们都以为,对话是在交换信息。但只要你回想一下任何一次,让你不舒服的谈话,就会发现,让你不舒服的,从来不是信息。

因为在对话里,一直有两件事在同时进行,一是交换信息,另一个是分配注意力。

1979年,美国社会学家查尔斯·德伯写过一本书,叫《对注意力的追逐》。他在里面提出了一个很犀利的概念,“对话自恋”(conversational narcissism)。

在日常对话中,人们普遍有一种把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的倾向,而且这种拉动大多是无意识的、通过极细微的语言动作完成的。

德伯把回应分成两类,一种是“转移式回应”,把焦点移到自己身上;另一种是“支持式回应”,把焦点留在对方身上。

举个例子。对方说:我最近睡得特别差。

转移式回应是:我也是!我昨天三点才睡。

支持式回应是:怎么回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看,两句话都是友善的,都没有恶意,甚至第一句听起来更热情、更有共鸣。

但它们的走向是完全相反的。第一句之后,话题变成了“我的睡眠”;第二句之后,话题还是“他的睡眠”。

德伯有一个观察,转移式回应往往是以共鸣的形式出现的。这就是它最难被察觉的原因。我们在抢走话题的同时,还真诚地以为自己在共情对方、唿应对方。

而“确实”这两个字,它看起来什么都没做。它不提供信息,不提供观点。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让焦点留在原地,不被自己抢走。

说白了,“确实”就是一种最低成本的支持式回应。

但我们明明有时候真的是在讨论问题,为什么还是忍不住要驳一句?

我的看法是,“但是”在对话里,兼任着一个和内容无关的职能:它是一个发言权的开关。

你观察任何一场多人谈话,就会发现,你说“确实”,话题会留在对方那儿。你说“但是”,话题立刻回到你这儿,在场所有人,都会自动把注意力转过来。

也就是说,“但是”很像拿在我们手里的麦克风开关。

这就解释了,很多反驳在内容上完全不必要,甚至说话人自己都知道不重要,比如前面那个“今天比昨天还高两度”。它存在的理由,在于它能让我开口。

心理学研究也发现,大部分人有会有这样一个倾向,当对方说出一个观点,我们的大脑并不是在客观检验它对不对,而是在搜索,有没有哪里可以让我接上一句?

这个动作意味着,当别人说话的时候,我们的注意力其实并不在“他说得对不对”上面,而在“我接下来说什么”上面。

我们看起来是在听,实际上在候场。

还有最关键的一层原因。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很多人其实很能夸人。夸衣服好看,夸方案做得漂亮,夸孩子懂事。

可同样这些人,一旦到了“别人说出一个观点”的时候,立刻就说不出“你说得对”了。

为什么会有这个落差?我想,答案可能特别简单,因为事情可以并存,而观点不能。

你穿得好看,不影响我穿得好看。你方案做得漂亮,不影响我也做出一个漂亮的方案。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但观点不一样。观点自带一种排他的气质。“你说得对”,听起来就像“所以我刚才那套想法是错的”。

于是在我们心里,同意一个观点,就变成了一次让位,承认对方比我看得准,承认我没想到这一点,承认这件事上我不是最明白的那个。

这才是“确实”真正的门槛。它卡住了我们的位置感。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排他性,很多时候是假的?

日常对话里,绝大部分所谓的“分歧“”,根本不是真分歧。它通常是三种东西:

  • 范围不同,他说的是他那个行业,我说的是我这个行业,两句话都对;

  • 侧重不同,他强调机会,我强调风险,这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 或者根本没有分歧,只是表述方式不一样,我们就忍不住要换成自己的说法,再讲一遍。

所以,我们在对话里争的,大多数时候不是对错,而是“谁更懂”这个位置。

“确实”的底气

说到这里,可能有人要反驳了:照你这么说,难道要做一个没有主见的人?

恰恰相反。注意,真正的“确实”不是没有判断,而是有判断,但不急着用。我心里有不同看法,甚至知道他哪个地方说得不准确,但我判断,这件事现在不重要,所以我先让他把话说完。

这件事之所以难,是因为它要求一个人同时持有两样东西:一个不同的看法,和一个不说出来的决定。

大部分人都做不到。观点一旦形成,就会在嘴边烧得发烫,不说出来难受。

所以我觉得,经常说“确实”的人,往往是有判断力,而不需要靠即时表达判断来自我确认的人。

这里面还有一个实际的好处,而且挺功利的。

你想想,一场对话里,谁获得的东西更多?

说“确实”的那个人,听完了对方完整的想法,知道了对方的顾虑、依据和盲点。说“但是”的那个人呢,获得了一次表达机会,和一个“我比他明白”的短暂确认。

一个拿到了信息,一个拿到了面子。长久下去,孰轻孰重?答案不言而喻。

让别人多说的人,往往才是一场对话里真正占据主动的人,也是获益最多的人。

在对话里真正的高明,就是让对方愿意把真话继续说下去。

那么,具体该怎么做?

这篇文章关乎于沟通和表达。我想分享四条建议,顺序从最简单的语言习惯,到最难的那一步。

第一,把“但是”换成“确实,而且”。

先从最小的改动开始,也就是只改一个连词。

即兴喜剧里有一条最基本的规则,叫“Yes,and”,就是说,不管对手抛过来什么,先接住,然后往上加。不能说“不”,因为一说“不”,刚刚建起来的那个场景就塌了。

对话也是一样。“但是”是一个推倒的动作,“而且”是一个搭建的动作。

来看差别有多大:

朋友说:“我觉得现在做内容还是有机会的。”

旧版本:“但是现在竞争太激烈了。”这句话一出来,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就从讲他的想法,变成了证明自己没错。

新版本:“确实,而且我感觉。现在反而是那些沉下心做好内容的人,更容易被看见——你是想做哪个方向?”

后一句做了三件事:接住、加一块、把球扔回去。

注意,这不是话术,而是你真的要去做这个动作,先认真倾听、理解对方那句话,然后找到一个你可以站上去的地方。

第二,学会找出对方那句话里,“确实成立”的部分。

这才是“确实型人格”真正的能力所在,而且它往往不是态度问题,是理解力问题。

任何一个观点,都不是整体对或整体错的。它通常是在某个范围内成立,在另一个范围内不成立。

所以当你不同意一句话的时候,不要先想“它哪里错了”,先想另一个问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

举个例子。同事说:“我觉得这个功能用户肯定喜欢。”我心里其实不同意。但先问一遍那个问题,我会想到:他天天看用户反馈,说“肯定喜欢”,大概是真的收到过这类声音。

于是我能说出一句真话,而不是一句假客套:“确实,一直有人在提这个。”

这句话的每个字我都认,因为我说的是“一直有人在提”,而不是“用户肯定喜欢”。

找到对方成立的部分,不等于放弃自己的判断,它只是把两件事分开说。所以“确实”完全不需要我们撒谎,它只需要我们找得足够精准。

要找得准,前提是,真的听懂了。这也是为什么敷衍式的“确实”,一听就很假。一个人如果只说“确实”,而说不出确实的是哪一部分,对方马上就知道他没在听。

第三,想一想这个问题:这件事错了,会有后果吗?

有些时候,对方是真的说错了。那要不要说?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很简单的标准,只有一个问题:这件事错了,会产生实际后果吗?

如果会,比如他记错了一个合同条款、一个报价、一个日期,这可能导致真正的损失。那就要说,而且要马上说。这时候不说,才是不负责。

如果不会,涨了两成七还是三成,是工厂还是仓库,今天比昨天高两度还是低两度。那就不必说。

当然,那种我知道正确答案,但不能说的感觉,是会有点难受。但换个角度看,每一次无后果的纠正,其实就是在用对方的一点不舒服,换我们自己的一点确认感。

这笔交易划不划算,其实我们自己很清楚。

还有一条附加的标准,适用于判断类话题:他是来求判断的,还是来说一件事的?

一个刚决定转行的朋友,一个兴冲冲讲新想法的人,在那个时刻大多不是来找你做风险评估的。所以你施加太多提醒,反而无益。

如果实在想提醒,可以直接问对方一句:你是想听我泼点冷水,还是先说完?这句话,是把选择权交回给了对方。

第四,真要有异议,把它放在“确实”之后,而且自己先担举证责任。

少反驳不等于没有立场。到了该讨论的时候,有异议必须说。

但顺序几乎决定了结果,那就是先确认,再提出异议。

前面讲过,一个人的观点被直接挑战时,推理会立刻转向防御。他不再检验你说的对不对,而是开始搜集反驳你的理由。但是,如果他刚刚被肯定过一次,这个防御就会松很多。

还有一个细节,就是把举证责任放在自己身上。对比一下:

“这个不行,用户不会为这个付费的。”这就很像是一个判决,而且它把证明“行”的责任推给了对方。

“确实有人在提这个需求。我自己拿不准的是付费这块。你觉得他们会为它付钱吗?”这是一个问题,而且它承认了是“我”不确定。

它有一个额外的好处,如果最后证明是你想错了,你也没什么代价。

说来惭愧,这一条我自己做得也很不好。情绪上来的时候,先确认几乎是反本能的,因为我在那个时刻真正想要的,往往不是把事情搞对,而是对方承认我说得对。

但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能不能先说“确实”,考验的其实是你在那一刻到底想解决问题,还是想赢得辩论。

这就是“确实”这两个字,真正了不起的地方。说它的人,可能并不是因为同意你,而是因为他不需要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