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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像成年人一样做决定?

虎嗅 23小时前 中·媒体
判断一个人有没有真正成年,我一般不看年龄,也不会看他做成过什么。我会看一件很小的事,就是他怎么描述自己做过的那些决定。“我当时也是没办法。”“这个专业是我爸妈选的。”“那两年行情就那样,谁能想到。”这些话,本身都没错,甚至可能全是事实。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缸中之脑cybernetics,作者:Preston,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判断一个人有没有真正成年,我一般不看年龄,也不会看他做成过什么。

我会看一件很小的事,就是他怎么描述自己做过的那些决定。

“我当时也是没办法。”

“这个专业是我爸妈选的。”

“那两年行情就那样,谁能想到。”

这些话,本身都没错,甚至可能全是事实。但如果一个人回顾自己人生的方式,主要由这样一些句子构成,那么无论他多大年纪,他在决策这件事上,都还没长大。

因为这些句子有一个共同的结构:决定是我做的,但如果错了,不全怪我。

我们总会觉得,所谓成熟,就是想得更周全,看得更长远。可我越来越觉得,成熟的分水岭,其实在一个更朴素的地方:

你是否准备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关于“怎么做决定”这件事,相关内容已经很多了。决策模型、思维框架、利弊分析,一抓一大把。但我今天想聊的不是这些。

我想跟你聊聊,为什么我们明明掌握了那么多方法,站在真正重要的岔路口,依然像一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

我们以为成年是一个年龄问题,其实它是一个决策问题。

到底什么是“成熟的决策”?

一个成年人应该怎么做决定呢?

我们大概率会觉得,要理性、冷静,不被情绪牵着走,把利弊都想清楚,权衡之后做出最优选择。

这个答案听起来很全面,无懈可击。我曾经也这么认为,也为此训练过自己很多年。但后来我发现,它可能是,我们对成熟决策的一个误解。

问题,出在“最优”这两个字上。

心理学家 Barry Schwartz 把人分成两类。一类叫“最大化者”(maximizer),他们做决定的时候,追求的是最好的那个选项,为此愿意穷尽所有信息,比较所有可能。

另一类,是“满足者”(satisficer),他们心里会有一条及格线,达标了就算,不再纠结。

听上去,最大化者显然更聪明、更理性、更“成年人”。但 2006 年的一项研究,给出了一个意外的结论。研究者追踪了一批应届毕业生找工作的全过程,结果发现,最大化者最终拿到的起薪,确实比满足者高出了约两成。

可是,他们对自己工作的满意度,反而更低。他们更焦虑、更后悔、更频繁地想“要是当初选了另一家会怎么样”。

这项研究的标题,就叫《Doing Better but Feeling Worse》。做得更好,但感觉更糟。

也就是说,如果把决策当成一道有标准答案的题目来解,不仅会让你更累,还会让你在选完之后,更焦虑内耗。

这也是我们大多数人的困境。我在《学生思维的 3 个明显特征》那篇文章里,也讲到一点,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全部训练,都是找出正确答案。

考试有答案,作业有答案,连作文都有得分点。于是,我们潜意识里会觉得,人生的每一个岔路口,也一定有客观上最优的选项,只是我还没找出来。

于是我们疯狂搜集信息,问遍身边所有人,把决策拖了一年又一年。

这种行为的本质,其实并非决策,而是我们在找一个批卷人。

幼稚决定的三个特点

我观察很多人做出的“幼稚”的决定,也包括我自己,在很多年里做砸的决定。大概均匀分布在三种模式里。

第一种模式,把决定当考题,等一个答案。

我一个朋友,前段时间纠结要不要换工作。新公司给的钱多一点,行业前景也很好,但要去另一个城市。老东家待遇一般,胜在熟悉、稳定,同事领导都处得来。

这件事,他纠结了四个月。这四个月里,他做了一张对比表,列了十几项指标。他问了我,他爸妈,无数的前辈和朋友,还找人算了一次命。最后呢?最后 offer 过期了。

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是有一丝解脱的,“其实这样也挺好,省得选了”。他并非没能力判断。他分析能力比我强得多。

这类人的特征很好辨认,搜集的信息早就超过了需要的量,但依然觉得还不够。

但事实是,他不够的并非信息,而是确定感。但确定感这个东西,在真正重要的决策里,永远不会到来。

需要你反复权衡的决定,通常意味着两个选项本来就差不多。差得多的那些,你两三分钟就选好了,根本不会纠结。

所以,“难以抉择”这件事本身,其实就已经是答案了。它在告诉你,这两个选项的差别,小到不值得你花很多时间去比较。

第二种幼稚模式,是让情绪驱动着做决定。

注意,我说的不是有情绪。人做决定不可能完全没有情绪,这是人之常情。

我说的是,你分不清“我想要这个”,还是“我此刻很难受,所以想逃离那个”。

被领导当众说了一顿,晚上回去就想辞职。和男朋友/女朋友吵了一架,当场就想分手。看到别人朋友圈,晒在国外读书的照片,第二天就开始查留学申请。

这些冲动本身没什么可耻的。可耻的是,我们经常在情绪最高点的那一刻,被驱动着做出决定。

我有一个很好用的判断标准,就是如果这个决定,让你觉得“做了立刻就轻松了”,那它多半不是决定,而是有很大情绪驱动的成分。

真正的决定并不会让你轻松。它会让你在一段时间里,同时承担得到和失去。

第三种,也是最隐蔽的一种,就是偷偷把责任外包出去。

这一种,几乎所有人都干过,但很少有人察觉。它的表现是,你好像做了决定,但你在决定的背面,悄悄加了一行备注。

比如我开头说的那几种情况,“我当时也是没办法”“这个专业是我爸妈选的”。

它们不是解释,更像是“收据”。就是你在做决定的那一刻,就偷偷开给未来的自己的一张收据,上面写着:这笔账,到时候找别人算。

我把这种藏在决策背后的东西,叫做影子决策人。

每一个做不好决定的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影子决策人。可能是父母,可能是某个权威,可能是所谓的大环境。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就是在事情搞砸的时候,替你承接那份难堪。

而这,恰恰是“孩子”和“成年人”在决策上最根本的分野。

孩子做决定的时候,潜意识里永远有一个大人在兜底。当然,小孩本来就该被兜底。

而成年人做决定,是知道没有人兜底,并坦然接受这一点。

那么,成年人的决定到底是什么样的?

幼稚的决定,和成熟的决定,差别其实不在于想得够不够周全,而在一点,就是你有没有准备好,为它负责。

一旦你把“选对”的执念,换成“我来承担”的姿态,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心理学里有一个经典实验,研究者 Jack Brehm 让被试给一堆物品打分,然后从两个评分接近的物品里,挑一个带走。过一会儿,再请他们重新打分。

结果很有意思,人们会明显提高自己所选那个物品的评分,同时降低没选那个的评分。

也就是说,选择本身,就会改变你对选项的评价。

这个现象,后来被各种实验反复验证,并命名为“决策后失调”。很多人把它当成一种认知偏差,一种自欺欺人。

但我更愿意从另一个角度看它。这说明,一个选项的价值,从来不是在你选之前就确定好的。它有很大一部分,是在你选了之后,由你自己注入进去的。

同一家公司,你带着“我是被迫来的”心态工作,和带着“这是我选的,我要在这里拿到什么”的心态工作,三年后,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结果。

跟运气无关,是因为你的心态和投入的东西根本不一样。

成年人做决定的真谛,并非为了选出那个对的选项,而是为了让自己选的那个,变成对的。

几个具体的做法

我想跟你分享几个,我自己在做决定方面一直在用的方法。

它们都不复杂,但需要你有意识地去练,去实践。

第一,先分清这是“单向门”还是“双向门”。

熟悉“缸中之脑cybernetics”的朋友,会记得早期我经常提到这两个概念。来自亚马逊创始人贝索斯。

有些决定像单向门,推开就关上了,回不去。比如要不要生孩子,要不要做一场大手术,要不要把全部积蓄投进去创业。

相比之下。有些决定更像双向门,进去发现不对,可以退出来。比如换一份工作,搬到另一个城市,开始或者停掉一段关系。

关键是,我们绝大多数纠结了很久的决定,其实都是双向门,但我们用单向门的标准在对待它。

我朋友那个工作上的 offer,就是典型的双向门。去了不合适,一年后换回来,或者找新工作就是了。代价肯定有,但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

给自己定一条规矩,双向门的决定,信息搜集到差不多就动手。省下来的行动时间,比多出来的那点信息有用得多。

第二点,学会列一份“代价表”。

任何选项,都不存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情况。

每一个选项,都是一个打包出售的组合,你在拿走好处的同时,必须把捆在上面的代价一起带走。

我不会写“利弊表”,就是把好处坏处各一栏,列出来。我的做法是,把每个选项的代价单独写出来,写得越具体越好。

不要写“压力大”这么宽泛,要写“未来两年,大概每周有三个晚上要加班到十点,周末大概率要处理消息”。

不要写“离家远”,要写“我爸妈今年快六十了,我一年大概能见他们四次”。

写完之后,你要问自己,这几种代价,我最愿意承担哪一种?我承担得了吗?

选项收益高低其实意义不大。要看这个选项的代价,你能不能承担。

第三,把“影子决策人”请出去。

我其实更倾向于认为,影子决策人的存在,更像是一种对自我责任的逃避。

应对的方法,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在做决定之前,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这件事最后搞砸了,我打算怎么跟自己解释?然后,认真地在心里把那段解释说一遍。

如果你的解释里,出现了任何一个别人的名字,出现了“行情、大环境、当时谁谁说”,那就说明,你还没有真正做这个决定。

这时候,你需要重新问自己一遍:抛开所有人的意见,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知道这很难。把兜底的人赶走,是一件让人发慌的事。但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这个决定才真正属于你。

一个你不打算承担责任的决定,本质上不是你做的。

最重要的一点,决定之后,立刻开始“把它变对”。

很多人会觉得,做完决定就结束了。实际上,决定只是起点,真正决定结果的,是你选完之后,做了什么。

我觉得除了全力投入到你的决定中之外,至少还可以做两件事:

一是停止比较。不要再去看另一条路上的人过得怎么样。那条路你已经放弃了,继续张望只会消耗你在这条路上的投入。

二,可以设一个复盘的日子。比如三个月后,或者半年后。到了那天,再认真地评估一次自己选的这个方向。但在那天到来之前,全力以赴,往前走,不要回头。

最后说几句

我们要学会区分两件事,决策质量,和结果质量。

职业扑克选手 Annie Duke 提过一个词,叫 resulting,指的是用结果的好坏,来倒推决策的对错。这是一种很常见的思维陷阱。

一个好的决定,可能因为运气不好而结果很糟。而一个糟糕的决定,也可能撞大运撞出好结果。

我们复盘的时候,不需要问“我选错了吗”,而是:

以我当时掌握的信息和判断力,这是不是一个合理的决定?

如果是,那就接受结果,继续走。如果不是,那就把这次选择的经验记下来,下次改。

人这一辈子做的大部分决定,其实都没有那么关键。选 A 还是选 B,十年之后回头看,可能都差不多。

但有一件事是永远不同的,就是这些年你过的,到底是不是你自己选的人生。

成年,不是从某个年龄开始的。它是从你不再等有一个人,告诉你答案的那天开始的。

我觉得,对一个人最好的祝福,就是祝他过上自己选择的生活。

我也把这句话送给你。祝你从今天起,成为一个可以自己做决定的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缸中之脑cybernetics,作者:Prest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