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初稿|断裂的脐带:一个非自愿“断亲”青年的自我民族志
【按】“认识自己”是古老的箴言,也是生命历程中至关重要的议题。“人生初稿”系列是一群当代大学生的自我民族志书写,围绕“你如何成为现在的自己”这一追问展开。在这里,辨识来路,也辨识自己,写下对人生最初的、未定稿的理解。
从记事起,我的家就一直在楼房中三室一厅的屋子里。一梯三户的房屋布局,刚好住着三个人,防盗门平日里总是紧闭着,幽暗的楼道公区偶尔只停着一辆落灰的自行车。
邻居家住着什么人,做什么工作,我到现在都一无所知。偶而上下楼会碰面,最多的互动也只是替对方按住电梯门,在沉默中笑着点个头。我妈妈从小教我:“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所以我的童年,就在这扇门后面,和爸爸妈妈一起,没有街坊邻居的串门走动,没有亲戚之间的唿朋引伴,也没有那些需要我主动去维系的关系。一间屋子里,我们三个人聊天、吃饭、看电视、出门、回家,什么都是三个人。
再长大一点,我才慢慢发现,原来我还有一群叫“亲戚”的人。他们散落在不同的省份与城镇,有的一年见几次面,有的几年见一次面。在聚会上,他们对我那么的关心,从衣食住行到学习生活。奇怪的是,每次面对他们的时候,我都只会说几个字、最多几句话,他们问什么我就回答什么,回答完了,对话也就结束了。
我也会想着有再多一点的对话,就像大人间一样。说某某家里闹得厉害,大姑评判着老大做事多么厚道体面,小姑历数老二家如何上蹿下跳搬弄是非,大爷转述其他人怎么评价他们家的人,大妈绘声绘色还原着某次酒席上的争吵细节,你一言我一语一聊就是大半天。他们突然转过头问我:“还记不记得他家那个小孩?”我只能摇摇头。一旁两个表弟拿着平板也相谈正欢,热烈地讨论着游戏角色的新皮肤和地图战术,顺口问我玩不玩,我再次摇头。两边都相谈甚欢,我只是拿着瓜子,把瓜子皮越扔越多。
小时候,我以为自己只是单纯“不知道怎么和亲戚相处”。长大后我才逐渐明白,所谓成长,就是不断从原本属于自己的亲族网络中退出来的过程:最开始,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亲戚说话,是聚会时坐在一旁搭不上话的孩子;后来,我发现自己从未参与过他们口中热气腾腾的往事;再后来,城市节奏与学业压力切断了日常的交集,连起码的共同语言也所剩无几;到了最后,连“老家在哪里”“为什么还要回去”都变成了无法回答的问题。近来网络流行“断亲”的说法,我不是不喜欢与亲戚的交往,而是不知道如何交往——这是一场非自愿的“断亲”。
被带入的亲缘
童年记忆里,每次“回老家”,从河南到内蒙古,都隔着整整27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车程。车里有个列车员,她的香水味道很独特,像是青草混着泥土的味道。来回的列车上,我总会闻到这个气味,伴随着“啤酒饮料矿泉水”的叫卖声,以至于我今后闻到这个味道,就会想到那些穿梭于两地之间的假期。
启程前,家里都要经历一场耗尽心力的动员。没有直达的火车,转车的票要买上两次。父亲总要提前去问好时间,再早早地去车站排队。如果排了半天的队都买不到车票时,那电话就忙碌了起来。父辈总是有许多办法,要么多付很多钱,拿到比原本路程远上一大截的车票,要么拿到短程票,到了之后再去补票,又或者买学生票装成是学生。总之,只是上到火车上,就需要不少功夫。后来有了12306,抢票从“跑断腿”变成了“点断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三个人一起在路由器前,两个人用Wi-Fi,一个人用流量,定好闹钟,紧盯着倒计时疯狂刷新,却依然逃不掉漫长的“候补”队列,但总归没那么折腾了。

2008年去内蒙古的往返车票
火车上总有人会问:“小妹妹是要回家吗?”我下意识回答了是,但转念一想,不对,我是从家里出发的,我看着窗外向后移动的麦田,看着越来越接近的,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更低的云,一时有些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家”。
父亲在路上总是越来越兴奋。他跟我讲小时候去打沙枣、朝姑姑们背后扔石子,讲学校过年杀骆驼分肉。快到站时,他忙不迭地给大爷打电话,嘱咐一定要去买刚出锅的王丽萍糖麻叶。而我坐在他边上,只是在听一个个的故事。我没有打过沙枣,没有看过杀骆驼,糖麻叶对我而言也只是某种普通的油炸面食。父亲是在回到他的故乡,而我只是作为一名随行的旁观者,前往一个陌生的目的地。

父亲小时候居住地附近(拍摄于2011年7月26日)
但在年幼的时光里,内蒙古并不是一个冰冷的目的地。2008年夏天,我第一次见到我的爷爷奶奶。爷爷总说内蒙的瓜甜让我多吃点,于是院子小屋子里的地上就堆满了西瓜,是他一趟一趟,一麻袋一麻袋扛回家的。我总是在路过小卖部时缠着他买一包洋葱圈,之后我就在客厅看见了慢慢两大袋子的洋葱圈。我害怕大门口墙上的马蜂窝,每次都站在门口大哭着不敢过去,第二天醒来马蜂窝也不见了。
爷爷奶奶家的老房子里有棵梨树,在我的记忆里,一直觉得那是一棵苍天大树,我在下面怎么也爬不上去,我看着哥哥三两下就爬上树顶,而我费劲全身力气也只能爬到第一根树杈上,然后颤颤巍巍坐在上面不敢动,最后只有哭喊声在院子里回荡,这个时候爷爷奶奶就会出来把我从树上抱下来。08年离开内蒙前的一天,我把全家叫到了院子里,专门表演了怎么上树和下树。
奶奶后来生了病,去了北京也没能治好,只能躺在床上。每次回家,她都会在屋里喊一声“回来了”。我每周给她打一通电话,只有一些细碎的小事,“吃了吗”“长高了吗”“长胖了吗”“学习怎么样”。她问一句我回答一句,回答完电话也就挂了。在电话上按下0478的电话区号,是我日常同临河的唯一的微弱纽带。
不仅是千里之外的内蒙古,在每年前往祖籍河南R县的拜年路上,我也同样被推进一个完全陌生的亲缘网络中。小时候被爸妈拉着去拜年,当天去当天回,像完成一个任务,唯一让我动容的是可以拿到红包。后来才发现,情谊是礼尚往来的,我不到场也会收到一份爸爸带回来的红包,尤其是当我意识到,这些红包会因为“皮打皮”的缘故落不到我的手里,我就彻底失去了兴致。
R县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陌生的,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面对一众亲戚,我没有一个叫得上来的,只能跟在父母身后,机械式地完成一套流程,“这是你三爷”“这是你二婶”“这个你该喊——喊啥来着,喊妗子”,我听了之后就复读机一般问好。我找不出问好之外的其他话,他们也不例外。无非是不同的人说着同样的话“咦,恁闺女长恁大了”“上几年级了”“在哪上学啊”“这不是跟那谁家的孩子一般大吗”。这些是长辈之间的寒暄,回答也都是父母帮着回答,而我只需要在边上乖乖地摆出一副笑脸,在适当的时候跟着点头,然后听着他们开启下一段话题,插不进去一句话。当然,如果我不在父母身边,那任何对话都不会开启,只会听见远远地一句话,“这是谁家的小孩”。
这种生疏与吃力,不仅发生在我身上,甚至同样会发生在父亲的身上。爷爷走得早,奶奶卧病在床,维系这门远亲的责任便落在了父亲肩上。一年大年初二,父亲带着我踏进R县老家的一间堂屋。屋里坐满了抽烟、剥花生的长辈,父亲站在门槛边,试探着喊出一句“二叔?”,对方愣了半秒才咧开了嘴,拉着父亲的手拍打:“哎呀,是老三家的吧!要不是今天都在这儿坐着,走在大街上面对面我都认不出你来!”满屋子人跟着笑起来,父亲也跟着陪笑,那一刻我站在他身后,突然意识到平日里无所不能的父亲,此刻其实也和我一样,在硬着头皮辨认着这片借来的故土。原来非自愿“断亲”,并不是从我开始的啊。
每次拜年回来的晚上,父亲总会坐在沙发上,拨通打往临河的座机,向姑姑们汇报白天的见闻。“今天见着那个五表叔了,他家老二都盖新房了……”电话那头的姑姑却勐然顿住,困惑地反问:“五表叔?那是谁家的?”父亲握着听筒,不得不去想几十年前的琐事来说:“就是小时候住在老油坊隔壁、后院有口甜水井的那家啊!”听筒里沉默了良久,换来的也只是一句叹息:“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根本想不起来了。”父亲极力想把我推进这个庞大的亲族网络,可他自己手中握着的,也只是一张张因岁月流逝而泛黄褪色的旧底片。
三姥爷家的小舅舅,和所有亲戚都不一样。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拿着两串辣条,问我要不要来一包。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辣条,我看着它的外观,长得不是很好吃的样子……直接摇头跑掉了!他在后面穷追不舍,说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我不吃的话会后悔一辈子。我犹豫再三,他已经拆好了一包递到我嘴边,就一口,我一下子就爱上了。他十分满意地喊道,“看吧,没人能拒绝辣条!”。此后的日子里他每天都会带着我去小卖部买上一串,有时候,我们还会因为谁吃最后一包而石头剪刀布一决胜负。
他让我看着他玩电脑,说自己的操作特别厉害,让我长长见识。但我看着满屏幕的花花绿绿看不懂的东西只觉得十分无聊,就缠着他让他陪我玩4399里面的双人小游戏。从森林冰火人到闪翼双星,从屁王兄弟到Q版泡泡堂,我总想把里面的双人小游戏玩个遍,可这些小游戏的操作对我来说都有些困难,于是他在搜索框搜下了“破解版”,打开了我新世界的大门。玩这些双人小游戏的时候我还会和他抢上下左右键,因为我认不清键盘上的WSAD。
小舅舅还有一个小相机,会给我拍很多照片,坐在家里沙发上,他说记录一下我在他家的痕迹;和门口的大黄狗会合一张影,他说我们年龄差不多;路过村前面的水沟拍一张,他说小时候我妈妈最喜欢带着他在这玩……然后这些照片被存在QQ相册里,妈妈还调侃过小舅舅相册里我的照片比自己相册里的还多。
我四年级的时候他找工作来到市区,借住在我们家里,我高兴坏了。他晚上回家很晚,于是每天中午放学回家的时候,我都要在饭桌上和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给他讲我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他也会用工资给我买喜欢的玩具。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哪怕是这样热气腾腾的亲密,未来也终将在各自的生活边界前悄然退场。
生活轨道的错位
随着年龄增长,我有了属于自己的学业、社交和生活节奏,那些原本勉强维持的连接,那些被动带入的亲缘,也开始在生活轨道的错位中渐行渐远。
小学的时候,堂哥带我去找其他哥哥姐姐玩,一堆小孩凑在一起,想不出来要玩啥,我会的游戏他们不会,他们会的我不会。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都会的“三个字”,玩了半天又有了不少分歧。他们那的规则是,只要随便说出来三个汉字就行,但说三个字的时候必须蹲下才算。我玩的规则是,只用抱着胳膊就行,但不能只是随便的三个字,必须要是一个存在的词语。“三个字”是这样,其他游戏也有不一样的规则,每次碰到不一样的规则总要争论一番,争论着争论着,小孩子也都没了说话的耐心。后来的聚会大家还是一起玩着游戏,不过没有人拉着我加入了。
初中的时候,哥哥问我学习压力大不大,我向他倾诉着考取本地“地高”(地区高级中学)的艰难,每天晚自习后还要加塞模拟测试。说了半天哥哥问我,什么是地高?没听懂。我说这是我们当地最好的高中。然后他说自己生物学得最好,就兴致勃勃地去找生物笔记要给我传授生物的学习技巧,还没等他起身,我只能尴尬地打断他:“哥,我们中考不考生物。”他大吃一惊地问会考也不考吗,我说下一届才开始考。

堂哥写给我的生物笔记(拍摄于2017年8月2日)
小时候跟他们争“三个字”的规则,后来跟哥哥解释中考不考生物,我们虽然同是爷爷的孙子孙女,但我们每天背不一样的书、考不一样的试、操心着完全不相干的事。除了回老家时坐在一起吃顿饭,我们这辈子反复其实很难再有什么真正的交集。
小舅舅后来回到老家,结婚成家,有了小孩,我也记不清多久没见到他了。当再到他家时,已经是初中,我不再对辣条嘴馋,他也不再带我玩那些单机小游戏。我看着我的小表弟想逗逗他,表弟却因为认生哭了起来。小舅舅和舅妈手忙脚乱地去哄小孩,我则退到一旁,默默坐回了沙发,甚至本能地又往沙发角上缩了缩。小舅舅有他自己的小家了,那才是他要拼命护着的一亩三分地。我再怎么想念小时候跟他吃辣条、打游戏的日子,现在也只是个逢年过节来串门的“亲戚家的小孩”。
更加决绝的断裂来自生命的退场。2018年的夏天,奶奶去世的噩耗传来,两年前走出家门的告别也成了永别。在北方的公共墓地里,没有南方传统宗族那样庄严的祠堂与世代相传的牌位。去祭祖的路上,我们在夜色中穿过一片公共墓地,走到最深处,在一块普通的石台上烧掉纸钱与元宝,说上几句寄托哀思的话便匆匆离开。我在一旁泣不成声,那前一个星期我因为想快点出去玩便没拨通电话,造化弄人,也不曾想过那没播出去的电话,没说出去的话,再也等不到回应。
再回到老房子,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问道,以前的那棵大梨树被拔了吗?大姑指着我面前,一颗比我高不了太多的树说,就是这棵。从前我只担心能不能爬上去,现在能爬上去,却又担心会不会把树枝压断。
后来上了高中,假期屈指可数,再提到要不要回内蒙时,父亲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你爷爷奶奶都不在了,回去看谁呢?”我想了想,确实。老人一走,这根脐带就彻底断了。没人再在电话里问我吃没吃饭,“0478”彻底变成通讯录里一个不会再拨出的冰冷数字,大姑大爷也有他们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谁也没有精力和由头,再花27个小时坐着硬座跑去别人家里折腾了。
我也成了不会说话的大人
千里之外的亲缘断裂,能归咎于漫长的车程和生命的离去。但与仅隔一公里的同城亲戚之间,明明散步十分钟就能敲开对方的门,我们也在密密麻麻的楼宇与屏幕前,主动把彼此退缩成了陌生人。
表弟家与我们同在一座小城。过年的时候和表弟碰面,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走过去想搭话,脱口而出第一句竟然是:“你期末考得怎么样?”表弟的目光没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只是小声回了一句:“还可以。”空气迅速安静了下来。我尴尬地站在沙发边,手里攥着的半把瓜子递出去不是,收回来也不是。为了掩饰这种无话可说的局促,我只能干笑了一声,像当年那些长辈一样吐出一句“还可以就行,好好学”,然后默默坐到沙发的另一头,也掏出手机点亮了屏幕。
在表弟更小一点的时候,我兴致勃勃和他跑出去买摔炮、买“小蜜蜂”,直到家里人满小区地喊才意犹未尽地回家,他就仿佛是我的跟屁虫。等到了对摔炮不再感兴趣的年龄,我不再和他一起拿着零钱去买鞭炮,只是想在暖气屋里玩着手机,他被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如今,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两部亮着的手机。
我不喜欢表弟吗?当然不是。如果说当年和小舅舅的疏远,是因为他结婚成家后退回了自己的小家庭,是人生阶段带来的被动隔断;那么我和表弟之间,则是一场无声无息的主动退缩。
我们同在一座城市,小区之间不过几公里的距离,既没有远方亲戚漫长的车程阻隔,也没有成家立业的身份高墙。可偏偏就在这样近的距离里,联络反而退化成了一种最廉价的消耗。微信上的问候随时随地都能发出,但一句“姐姐你在干嘛”,疲惫于学业的我常常要拖上一周才回。等我上了大学终于有空了,他又被塞进了题海与屏幕的世界里。

和表弟的聊天记录
那句“期末考得怎么样”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小时候过年,我最烦亲戚居高临下地问我成绩、问我排名;可等我自己长成大人、面对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表弟时,我脑子里搜刮了半天,居然也只能挤出这句我当年最讨厌的废话。 我不是故意要对他冷淡,而是除了问成绩,我根本不知道他平时喜欢什么、在想什么。
没有坐标的来处
“你的‘老家’在哪里?”别人问。
我曾经尝试过回答这个问题。我说,老家在内蒙古,他们会问“你会不会骑马”“你家是不是住蒙古包”“你会不会说蒙语”“内蒙话怎么说”,我都否定。若回答R县或者X县,我甚至报不出一个具体的自然村落名号。我又说,我老家应该算是CJMD(姥姥家的小区名),他们说我瞎胡扯,这个不算。我也不知道哪个算“老家”,也少有人耐心听上面那些叨叨絮絮的故事。
从童年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出发,我曾被父亲带着坐上漫长的绿皮火车去辨认亲族,在长辈的寒暄与同辈的试探中寻找自己的位置。然而,随着祖辈的离去、长辈的成家、同辈生活轨迹的分岔,以及我自己向成人世界的迈进,那根连接着远方亲戚的脐带,在岁月的流逝中一寸一寸地自然脱落。
血缘关系在我的日常生活中逐渐退场,没有太多的情感抚慰也不需要太多的社会支持,只是在逢年过节和特定的亲族活动中维系。事实上,这种亲缘关系的断裂并不是在我身上突然发生的——它在父辈身上已经有所呈现。
我不再试图去拼凑那些散落在各地中的记忆,也不再为家族亲密的消逝感到惋惜。亲缘关系的消解,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克服的遗憾,而是被我自然接纳的生活常态。
门还关着。
(作者寄来,中山大学研究生,作者与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指导教师:肖鹏,中山大学信息管理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