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植物园的“有用”与“美”,从来不是选择题

“La Colommella” 农庄:平面图(源自斯特凡诺·法尔科内所着《梅萨尼亚土地测绘手册》第一卷,1771年)。插图取自《意大利花园与乡村景观之美与生产力》一书,Olschki 出版社,佛罗伦萨,2024年。
2024 年,佛罗伦萨的老牌学术出版社 Leo S. Olschki 出了一本三百页的文集,书名直译过来是《意大利园林与乡村景观中的美与生产性》(Bellezza e produttività nel giardino e nel paesaggio rurale italiano)。该文集是 2022 年帕多瓦植物园一场会议的成果,由帕多瓦大学“历史园林研究组”召集人 Antonella Pietrogrande 主编,收18篇论文,分两辑:一辑谈作为人类遗产的乡村景观,一辑沿意大利的区域差异走了一遍。
书评人 Elisa Veronesi 在 2025 年 4 月的评论里点出,这本书的贡献不在于提供了多少新史料,而在于它把“美”重新放回了讨论的中心。
这件事值得国内同行留意。因为如果我们诚实一点,看一看今天植物园通行的那套话语——生物多样性保护、种质资源收集、迁地保育管理、公众科普教育——会发现三个关键词全都落在“有用”这一侧,没有一个落在“美”上。
而在这本书所描述的那个传统里,“美”和“有用”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

罗卡·贝尔纳达城堡(Palazzo-Castello di Rocca Bernarda)四周环绕着葡萄园景观(参见 Olschki,《意大利园艺与乡村景观中的美与生产力》,佛罗伦萨,2024年)。
1. 美与有用,本来是同一件事古罗马的农书传统里,作者们描写乡村和别墅的时候,讲生产的笔墨和讲愉悦的笔墨是混在一起的。后世把这套态度概括为贺拉斯的一句话:utile dulci——有用与愉悦。
Pietrogrande 在书的前言中写道:“郊区别墅的景观从来就被界定为既美又有用”(il paesaggio della villa suburbana si connota da sempre come bello e utile)。
她接着解释这句判断的现实基础:别墅是一片更大产业的核心,其中有不同的作物;而花园“同时也是一个生产系统,有菜园和果园,有助于产业的自给自足”。景观的秩序感不是画出来的,是产业的骨架自然显出来的——道路连接各处,水渠保证灌溉,而这些“视觉联系”本身就是生产设施。
换句话说,美不是生产的装饰,美是生产条理清楚时呈现出来的样子。
今天我们把“观赏植物”和“经济作物”分成两件事,把“景观设计”和“农业生产”分成两个专业,然后回头问:植物园怎么才能既好看又有用?这个问题在历史上根本不成立——它成立的前提,是先发生了那次分裂。

蒂埃波洛·帕西别墅,位于特雷维索市卡斯特洛区。从高处俯瞰,皮奥韦恩桑河勾勒出别墅与周边乡村及乡间道路之间的北界。照片由斯特凡诺·马鲁佐拍摄(出自《意大利花园与乡村景观之美与生产力》一书,Olschki 出版社,佛罗伦萨,2024年)
2. 景观是社会的沉积,不是设计的产品书里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线索,是景观的时间厚度。
Braudel 在《地中海与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世界》中强调地理与地质对地方微气候的塑造;Emilio Sereni 在《意大利农业景观史》里做得更具体。他研究公元前一世纪的 Alesa 铭文,发现早在大希腊时代,份地的私有就已经造成了景观的碎片化,而碎片化的形态“逃脱了任何规则性”。
Sereni 给这种景观起了个名字,叫 giardino mediterraneo——地中海花园:“一种由封闭的不规则地块构成的景观,其支配性的需求是保护乔木与灌木免受羊群啃食,保护果实免受鸟兽啄食。”
意大利长期的政治与社会碎片化,又进一步加剧了这种细分。Veronesi 由此指出,意大利乡村景观表面上的同质性是一种“主题上的统一,而非真实的统一”,真正要紧的是各地区的地方特殊性。
这对我们是个提醒。我们习惯把景观当作设计作品来评价——谁设计的、什么风格、手法是否高明。但意大利的例子说明,景观首先是土地制度、产权形态和政治史的沉积物。评价一片乡村景观好不好看,绕不开它是怎么长出来的。
中国传统农业景观——梯田、圩田、桑基鱼塘——是同一类东西。它们不好看吗?很好看。但那个好看是几百年产权与耕作制度压出来的形状,不是哪个人设计出来的。
3. “守护”书里最尖锐的一处批评,指向一个我们今天很熟悉的词:stewardship。
Veronesi 认为,当代那些把园艺和景观工作理解为 stewardship(大致可译作“守护”“管理”“照管”)的理论,倾向于抹去任何美学指涉,以服务于一种纯粹伦理的话语。
这个判断不是孤立的。Rosario Assunto 早在 1973 年的《景观与美学》里就主张:园林与景观的美学问题和伦理问题是同源的;正是通过生活于并凝望景观之美,人的劳动和技艺才能创造出可居之地。他反对当代的功利主义,认为它要对“自然的当前垂危”负责。
Eugenio Turri 的补充更具体:人作为演员改造景观,同时作为观众为自身的行为赋予意义。当第二种能力缺席的时候——比如经济高速增长的年代——人的行为相对于国土就会失控。
把这三个人放在一起,得到一个不太舒服的推论:只有“保护”没有“美”的环保话语,会失去公众;而失去公众的环保,最终保护不住。
4. 一个可能的反驳到这里一定会有人说:现在最紧迫的是保护,谈美是奢侈。
第一,“保护”本身就是一个美学判断。决定保护什么、不保护什么,决定一片湿地的价值高于还是低于一片农田,背后是价值排序,不是纯技术计算。把美学指涉从话语里剔除,并不等于判断变得客观了——只是把判断的依据藏起来了。
第二,从实践上看,没有公众的园林保护在财政上和政治上都不可持续。中国这些年在推国家公园、公园城市、口袋公园,如果建出来的绿地只有生态功能而没有可供停留、可供凝望的品质,市民不会真正使用它,而这些空间的维护经费最终会在预算里被挤掉。
美在这里不是锦上添花,美是保护工作能拿到社会支持的那条通路。
5. 这对中国的植物园意味着什么中国正在建设国家植物园体系。2022 年北京国家植物园、华南国家植物园相继挂牌,上海辰山国家植物园已获批创建。
回头看意大利的经验,有一点值得提前警觉:植物园这个机构的历史出身,指向的是使用,不是保护。十六世纪意大利的 orto botanico——字面意思是“植物园”,但在当时,它另一个更常用的名字是 giardino dei semplici,“天然药物园”——是医学院为教学设立的“药草园”,第一职能是让学生认药。它的“有用”和它的“美”是同一个出身。
今天新建的植物园,如果职能表上只有“保护 + 科研 + 科普”等功能,会重复意大利学界正在批评的那个偏失:把一个原本嵌在人的生计、地方社会与审美经验里的机构,简化成一个标本库。
乡村振兴的语境里这个问题更直接。农业文化遗产保护经常面对“保景观还是保产量”的两难——但如果 Sereni 的“地中海花园”是对的呢?如果景观的美本来就来自生产方式的条理呢?那么保住生产方式,可能比保住一个视觉形态更根本。
6. 界限Hervé Brunon 和 Monique Mosser 在讨论花园的边界时写过一段话,我认为是对植物园处境最好的描述:“花园不可缺的封闭性,同样应当相对于它在领土、环境与宇宙中的归属来读解。于是我们触到一个本体论上的含混:花园通过它的界限而存在,却又必然超越这界限。”(l'indispensabile chiusura del giardino debba essere letta, ugualmente, rispetto alla sua iscrizione territoriale, ambientale, cosmica. Tocchiamo dunque un'ambiguità ontologica: il giardino esiste attraverso il suo limite, ma necessariamente lo trascende)
植物园的围墙和“迁地保护”是同一件事的两面:靠划界而成立,靠越界而有意义。
把墙内的东西守住,是技术;让墙内外的关系成立,才是这个机构存在的理由。而那个关系里一定有美的位置——因为人只会为自己觉得美的东西,长久地留下来。
参考文献Veronesi, E. (2025). Orti, giardini, campagne: un panorama per il futuro [Orchards, gardens, countryside: an outlook for the future]. In A. Pietrogrande (Ed.), Bellezza e produttività nel giardino e nel paesaggio rurale italiano [Beauty and productivity in the Italian garden and rural landscape] (pp. X-X). Olsch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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